“香”约宛城|狮子,来了!——“北狮王”金成高的非遗传承
南狮北舞
练习北狮,要往后空翻。
“南狮重意,北狮重功。北狮有后空翻,这个动作难练。”金成高说。
北狮的后空翻,不是平地翻,是从四米高架上往后翻——人裹在狮皮里,看不见地面,全靠狮尾的配合、引狮员的引导和自己的感觉。引狮员在前面一个手势,狮子就得从高架上往后翻下去。
金成高翻过四米高架,也摔过。那年他还年轻,备赛训练的时候从高处摔下来,伤了,伤口见骨。可他只是休息了一会儿,又继续练习。
“身体的伤好了,心里的阴影没散。”
一个拿过“北狮王”的人,不敢往高处站了。

金成高说,很长一段时间,他站在高架边上,腿是软的。过了很久,在和师兄弟历经无数次的配合练习之后,他才一点点克服心理上的恐惧,重新站在高架往下翻。因此,他不让孩子们太早在架子上练习。孩子们练上桌、练高架,金成高一定要在旁边把保护措施做到位,垫子铺好,人盯人地守着。他相信孩子们的功底,但他更要精心呵护北狮非遗传承的每一个“希望”。
“南狮先练着,基本功打扎实,体能上来了,年龄到了,再上北狮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掂量过,“北狮那个后空翻,从高架往后跳,不是闹着玩的。我当时摔到地上以后,头半天都不清醒,太危险。”
可只要练功,就会受伤。半个月前,十五岁的徒弟古佳铭,从三米桌上摔了下来,磕掉一颗门牙。当时他从桌子上往下跳,一条腿蹬在桌子上,另一条腿动作没跟上,他摔到地上,摔掉一颗牙。
说起这次受伤,古佳铭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牙掉了,没事儿,能补!”
古佳铭看了金成高一场演出,就从家里跑过来跟着学。他练得很刻苦,一双鞋一个月就磨穿了底,脚上全是茧子。他最高上过三米的桌子,他说第一次上去不敢看下面,但表演完的那一刻,他很开心。
当问到有没有看过金成高舞北狮时,古佳铭微微愣住,摇了下头,说“没有”。
不只是古佳铭,金成高的三个孩子都没有见过父亲完整地舞过一次北狮。
“不是不想舞。是凑不齐人啊。”金成高说。
狮头要与狮尾配,狮尾要跟狮头有默契,引狮员要懂狮子的节奏,鼓手得从头敲到尾不能断,锣和钹也得跟上……他可以一个人套上狮头走两步、摆两个架势,但那不叫舞北狮,那只叫比画。

“来,你摸摸。”说着,金成高拿了一个北狮头,往记者手里一递。
沉。比看上去沉得多。
他看着记者费劲儿的样子,嘴角微微一笑:“这还不是当年比赛用的那种,比赛的更沉。”
金成高蹲下来,手指点在狮头上,一样一样地讲。他介绍得很慢,像是在给两种狮子各自贴一个“标签”。
他说北狮颜色没有南狮丰富,南狮黄的是刘备狮,红的是关公狮,黑的是张飞狮,白的是马超狮……一个颜色一个人物,一个人物一套性格。南狮灵活、轻巧,狮头好操控,蹦跳之间像在跟观众逗趣,绒毛蓬松,大人小孩都喜欢凑上来摸一摸。北狮不逗人。它压过来,沉下去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武术的桩功底子,引狮员在前面一引,狮子跟着鼓点蹿蹦跳跃、登高翻转,那股刚猛的劲儿,南狮出不来。现在的孩子举北狮头,最多两分钟胳膊就酸了,走都走不动。
“不是不想保留原汁原味,舞狮子的人不够。”
金成高之前带着北狮去表演,却被要求换成南狮。
“可能是他们在电视上看南狮比较多吧!”
说到这里,金成高有些无奈。当他第一次穿着南狮的狮皮用北狮的功法表演的时候,他除了不情愿,还有一丝忐忑。他不甘于把北狮的功法藏在南狮的狮皮之下,更忐忑这样舞狮教他的老师会不会生气,他算不算弄丢了传承?
“这可以作为一个新型的表演方式。”王恒印说。
有了老师的话,金成高放心了。于是,便有了“南狮北舞”——轻便的南狮狮头和狮皮,配上北狮的舞法和武术功底。狮头换了,桩功还在;颜色多了,骨架没散。孩子领舞的是南狮,但脚下走的是北狮的步法,身上带的是北狮的劲儿。
金成高上课讲南狮的时候把北狮的知识也讲一讲,他说不清这算创新还是妥协。他只知道,如果连南狮头都不举了,这门手艺就真断了。
北狮,该怎么传?
南狮北舞,北狮该怎么传?
画家村8月中旬的这场表演,金成高有三个孩子,全在场上。

大儿子的功夫是最扎实的。他六岁多开始学武术,十岁左右练舞狮,每天早上六点被父亲喊起来,绕着镇子跑,跑到七点多。金艺善回忆,在他十二岁那年,第二天要上场表演,头一天父亲练了他一整个上午,下午他站都站不起来了,父亲还在喊:“继续!”
“以前感觉累,觉得他对我太严。”金艺善说,“现在功夫比师弟们都扎实一点,严是对的。”
他想过放弃。八岁那年,一整天都在练,体力跟不上,他想撂挑子了。但他扭头一看,比他小两岁的师弟还在咬着牙练,他就把话咽了回去。“我不能比他差。”子承父业,他想过,但也犹豫:“舞狮可以,但发展起来有点艰难。”
女儿金艺灵,五岁开始练。第一次练完,腿酸得不想动,哭了。后空翻是她最怕的动作。她蹦不起来,弹跳力差,父亲就给她绑沙袋,小腿绑两斤,手腕也绑。高强度的练习,让这个清瘦的女孩饭量见长,小盆大的碗,一顿能吃一碗多。有演出的时候,凌晨三点,金艺灵会跟着家里出发演出,狮皮、汉服、鼓,她一样一样往车上搬。平常上学的时候,她每天坚持在操场上练基本功,同学看见她练习会围过来看,这让她觉得尴尬。但只要狮头一戴、狮皮一上身,感觉就变了。
“自豪。”金艺灵说,“表演完了,他们会用非常崇拜的眼神看着我,我就自豪。”
金艺灵说南狮好看但北狮也要传承。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声音忽然发紧,眼眶红了,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她硬憋着没让掉下来,直到采访结束。金艺灵喜欢南狮,但父亲是拿“金牌北狮王”的人,那面锦旗上压着的分量,她懂。南狮是现在,北狮是根,南狮北狮她都要练。
小儿子金艺道平时话少,但在狮皮里面,外面看不见他的脸,他反而能放开。练了六七年,练不会的时候也想放弃。他生气,气为啥别人会了他不会。金成高过来给他讲怎么做,他死磕着练会了,就又留下了。他喜欢舞南狮,北狮狮头太沉,可他依然会说“我哥要是不传承北狮,那我试试。”
金成高的三个孩子,三种性子,但对于舞狮,他们骨子里都有同一股劲儿——跟他爹一样——“非要多做几个”的劲儿。

场上还有另一群孩子。那是慕名而来的,镇上的、邻县的,甚至从很远的外地赶来的,家长把孩子往金成高这里一送就走了,有的连武术是什么都不清楚,就是觉得“那个狮子好看”。
在平顶山上大学的大师兄吕天赐学了六年,大学里,他在操场上练基本功,放假就回来练。他之前舞狮头,后来体重上来了,改舞狮尾。狮头要往上蹿的时候,他在下面一把托住。他手上全是茧子,磨掉了又长,长了再磨掉,他摊开手给你看,说这是“曾经的回忆。”
金发的小徒弟李海都只学了一年。他刚来就赶上集训,累得想放弃,但没哭过。他说第一次舞狮“感觉有点坑人”——动作都能做,但哪个都做不好,因为要不停地蹦,胳膊酸了一个星期,腿也酸。有一回练上桌,差点从上面栽下来,金成高在旁边一把扶住,那一扶,他特别有安全感。现在训练已经成为李海都的生活习惯,一到训练的点儿,他就想来。
十五岁的古佳铭在邻县看了一场演出就留下了,桌子、高架,别人不敢上他上。因为接触得多,现在的他喜欢南狮,但他也说如果以后可以舞北狮,他会像喜欢南狮那样喜欢北狮。因为舞狮是非遗,他能表演,是他的荣幸。
每场演出,金成高的妻子也都在场上。他舞狮、她敲鼓,他敲鼓、她打锣,金成高要做的事儿,她都无条件支持。每次演出结束,她总是默默站在远处,满脸微笑地看着金成高和孩子们在掌声和欢呼声里鞠躬、退场。金成高在外拍电影那几年,所有的事儿也全是她在扛。有人说金成高不容易,她不接话,只是笑着把下一壶水递过去。
这一群人,一心全扑在舞狮上。

这群人的未来该怎么走?
有疑问的时候,金成高就会向自己的老师王恒印求教。
老师年事已高,行走困难,眼镜也几乎看不到东西,但每次和金成高说起北狮,就突然有了精神。说到高兴的时候,还会情不自禁地用手比画起北狮的动作,眼睛里也突然有了光。
“你得好好地把北狮传下去,等我眼睛好了,我再去你那儿,给娃子们指导指导。”王恒印拉着金成高说。
金成高红着眼,向恩师保证一定要把北狮传承下去。
锣鼓响了,狮子来了!
当采访接近尾声,金成高对记者说,他很久没有舞北狮了,不管能不能凑齐五个人,他想舞一次北狮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是因为这功夫在他身上,他得让孩子们看见。看见了,才有可能传下去。
“能传一个是一个。”金成高说。

第二天,迎着朝阳,他把鼓架在画家村历史久远的古桥上,敲出了连续的鼓点。他又套上狮头,和大徒弟一起上了桌,舞了一段北狮。
这一天,金成高的北狮头成了他“孩子们”手里的香饽饽。大家轮番套上狮头,尝试着复刻金成高的动作……
未来,画家村的竹林里,鼓还会一直响。可五个人的北狮,什么时候能凑齐,金成高不知道,但他等着,他确定,只要场上还有人在舞,北狮传承的路就没有断。
(策划:中共南阳市宛城区委宣传部 南阳市宛城区融媒体中心)
融媒体记者:詹馨、李其睿、王浩、张明洋
编辑:宋雪纯、姚宇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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