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媒体记者 杨亚玲 秦卫飞 通讯员 欧显开
林下种连模式在恩施州大面积推广。（通讯员 谭 维 摄）
黄连入口，苦是本味，自古便是“苦口良药”，东汉《神农本草经》将其列为上品，上百方剂皆能与其为伍，救济苍生，医者视其为甘。
利川黄连的产业发展之路，亦是甘与苦的轮回——从辉煌到沉寂到复兴。但这轮回，并非简单地回到起点——
20世纪60年代的“甘”，是“种得出”的甘——技术突破让黄连从低产走向高产，从毁林走向生态，这是种植端的胜利；
自2012年起的“苦”，是“卖不好”的苦——产地有名，品牌无名，管理失序，价格受压，这是市场端的失守；
2020年后的“甘”，是“说了算”的甘——有了自己的市场、自己的标准、响亮的品牌，这是从产业链低端向高端的跃升。
也许，苦尽甘来是必经之路，好在，每一次轮回都在累积厚度。
种植端的“甘”——
技术突破让黄连从低产走向高产，从毁林走向生态
“利川黄连甲天下”的故事，连农讲了千余年。
《新唐书》载，施州（今恩施一带）上贡黄连；《本草纲目》详细记载其炮制工艺。清代，黄连曾“运售出洋，岁值数万”，远去日本、朝鲜等国。
然而，真正让利川黄连从山野之物走向产业之路的，是20世纪60年代的一次转折。
彼时，全国黄连供不应求，供需矛盾一天紧过一天。而利川的黄连种植却面临生产、生态冲突——传统栽连模式需要搭棚遮阳，“一亩黄连毁林三亩”，对森林破坏严重。
1959年，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研究员徐锦堂蹲点利川佛宝山，开展黄连栽培技术研究。
此后8年，他扎根佛宝山药材场，潜心研究黄连栽培育苗、品种选育、棚架改革，研发出湿沙种子储藏技术、精细育苗技术和棚架改良技术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因地制宜创建了林间栽连、药连间作及玉米黄连套作等多种生态栽连模式。利川因此成为全国黄连种子种苗供应基地和黄连种植技术推广中心，并获得“黄连之乡”的美誉，徐锦堂被誉为“黄连之圣”。
关键种植技术的突破带来了产业的腾飞，毁林种连也得到有效遏制。
柏杨坝、团堡、凉雾、毛坝等地的二高山地带相继试种黄连成功。截至20世纪90年代，利川51个乡种植黄连近5万亩，惠及连农22万余人。利川先后获得“全国黄连基地”“全国黄连商品生产基地县”“中国首批园艺产品出口基地”等荣誉称号，黄连产量、质量常年稳居全国首位，并建成利川制药厂、清江制药厂2个黄连综合加工厂。
2003年，由中国民族医药学会和利川市人民政府主办的“中国黄连利川论坛”在利川召开。同年，利川人自己的黄连专业交易市场——利川汪营黄连交易中心开市。2004年，利川黄连获“国家原产地域产品保护”。
这，是一段属于利川黄连的甘甜时代。
市场端的“苦”——
产地有名，品牌无名，管理失序，价格受压
盛名之下，隐忧渐生。
在政策红利和市场行情的催化下，黄连种植面积一度快速扩大。自2012年起，土地负荷过重、滥用药肥、种植技术不规范、科研投入弱等导致的土壤板结酸化、土地连作障碍等问题逐渐显现。
最直观的，是连农们日复一日的“跨省赶集”。
每周一、周四、周日，天还没亮，建南镇连农向诗会就摸索着起床，把黄连一袋袋装上车，驱车两个多小时，前往重庆黄水黄连交易市场。
“小时候最喜欢跟着父亲去汪营黄连交易市场赶集，操着各种方言的人讨价还价，好不热闹。没几年，交易市场冷清了，家里没车，父亲只得把黄连贱卖给贩子。”三代人种黄连，到了向诗会这一辈，有了车，他就年复一年地载着黄连翻山越岭，去别人的市场上卖自己的货。
憋屈不止于此。
利川黄连拖到石柱销售时，必须装进印有“石柱黄连”字样的蛇皮袋才能过磅交易。袋子3元一个，再付180元服务费，价格还被压低。不卖？就得原封不动地拉回去。来回折腾，成本太高。
市场缺失的背后，是更深层的产业危机。
“种黄连，五年一换田。”但实际操作中，黄连种植区土地长期连作，其根系会分泌化感自毒物质，累积到土壤里，致使土壤酸化。加之长期过量施用药肥，土壤板结酸化日益严重。
产量下降了，品质也受影响。土壤酸化容易导致黄连滋生炭疽病、白绢病等各类病害，威胁着“品质全国第一”的地位。
与此同时，利川黄连的加工能力严重不足。道地药材就地加工转化率极低，大多仅是经过筛选、洗净等粗加工后直销外地。烘干环节尤为粗放——有的烤煳了，有的还未干，储藏时容易霉变，失去药用价值。
“产地有名，品牌无名，管理失序，甘苦轮回，利川黄连需要再出发！”利川市黄连协会会长白俊一语道破症结。
产业链的“甘”——
有了自己的市场、自己的标准、响亮的品牌
症结，引发反思；反思，催生破局。
2020年前后，一系列动作紧锣密鼓——
2020年，“利川黄连”被国家市场监管总局认定为“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”；2022年5月，“利川黄连”被省农业农村厅、省卫健委遴选为全省“十大楚药”；2024年8月，“利川市中医药产业发展工作专班”成立。
而后，《利川市有机中药材高质量健康可持续发展规划（2025—2035）》出台。这不是一份空中楼阁式文件，而是给利川的山山水水“拍CT”后精准把脉、对症开方——哪里该种黄连、哪里适合种大黄、哪里种黄精品质更好，区域布局、重点品种，一一明确。
有了蓝图，标准紧随其后。《有机中药材种植和加工技术规程》针对黄连等重点品种逐一制定，技术员走进田间，把规程讲给连农听。纸上的字，变成了地里的活。
病虫害是黄连的天敌。利川开展统防统治，寻找最优方案和技术，把损失降到最低。与此同时，黄连、大黄、黄精种质资源圃建成，抗病能力强、药效和产量稳定的新品种在试验田里抽芽。这是产业的“芯片”，必须攥在自己手里。
最解渴的，是那座交易中心。
2024年3月，利川市委、市政府正式将中药材（黄连）产品集散中心项目对外招标。2025年12月，利川黄连交易中心试营业，今年8月正式开市，智能化仓储、电子交易、溯源二维码一应俱全。短短8个多月，交易额突破3.6亿元，入驻商户381家。连农们说，一斤多卖5到10元。
多出的几块钱，实则是尊严的回归——
品质是底气。标准化基地建设持续推进，黄连、大黄品质中药认证同步开展。从“论斤卖”到“论质卖”，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别。
品牌是旗帜。首届黄连产业大会召开，四方客商云集；“中国生态黄连之乡”金字招牌越擦越亮，“利川黄连”地理标志标识体系日益完善。利川黄连，实至名归。
已然回甘，但利川人保持清醒：这才刚刚开始。
交易中心还要升级。搭建“珍药材网”，推进线上交易，打造中药材电子商务综合服务平台。线下有市场，线上有平台，利川的目标是建成全国黄连重要集散地。市场建在利川，定价权才能留在利川。
基地要全域GAP。标准化基地建设持续开展，全域生态种植，让每一寸种黄连的土地都达到规范要求。品质的根基在土地，土地不达标，一切皆是空谈。
标准要自己定。《黄连药材商品交易规格等级》《黄连药材智能仓建设》《黄连饮片（趁鲜切片）规格等级》三项黄连相关团体标准已立项，从交易到仓储，再到加工，利川要自己定义黄连的“规矩”。
品种要持续研发。在黄连种植聚集的重点村布局粗加工设备，推广种植加工技术规程，统一提供投入品、统一加工，从源头保证产品质量。千家万户的小生产，要用一根标准线串起来。
产业链要向高处走。加大科研投入，研发中药材衍生产品；重点培育精深加工企业，开展中间物提升、中药制剂及中成药加工、衍生产品加工及中兽药加工。一根黄连，要被“吃干榨尽”，把附加值留在利川，延长产业链、拓宽产业链。
一株黄连的甘苦，从来不只是它自己的甘苦。它是土地的甘苦，是技术的甘苦，是市场的甘苦，更是一个产业在时代浪潮中从探索走向成熟的甘苦。
回甘之后，利川黄连还有更长的路要走。正如黄连入口，苦尽之后，甘才真正有分量。